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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村酒席

  老日头炙烤着乡村,狗呼哧带喘伸着舌头在树荫底,韭菜生菜也耷拉着头了。旱了,乡村。距离三舅舅家不远的那片稻田才插了秧苗,颈儿弱弱的,黄巴巴的小脸,缺水,清水河的水也瘦骨嶙峋,引进来需要时间,慢慢的像老人尿不净,稀稀拉拉的,但已经活了。那么硬挺着像一副画。

  三舅舅赶早儿就让大厨子放喇叭,喇叭里的歌儿一嘟噜一嘟噜冒出来时,乡村的太阳伸了个懒腰,埋怨了句,这么早就张罗,谁家姑娘出嫁?姑娘也是干活的命。

  鸡醒了,鸭鹅嘎嘎嘎笑弯了腰,挤出宅院一路狂奔扑到河里扎个猛子洗澡。

  男人把家什拾掇了下,今儿不做活了,老林家三子打发二丫蛋子洗洗簌簌去吧,好几年没个事儿,凑个热闹。女人烧火做饭,那都去呗,花了钱不吃白不吃。

  于是这些急火火抛下地里活计从四面八方聚集来的父老乡亲,脸上的喜色像过年。空了一春的肚子,这会子碰上酒席,都卯足了劲儿今晌午造一顿。

  女人领着孩子,男人带着老婆不到九点半就占了桌子,当家的把八仙桌摆好,凳子也捧了来,凑数。你那桌几个人?五个人,不行。必须八个人一桌。好,老三你和孙子过来咱一张桌子。

  哎!杏花嫂子你拿塑料袋子了吗?杏花摸摸口袋,嘿嘿,拿了两个,自己还不够用呢。

  小白菜嘴一撇,倒霉样你不是出门坐席不打包吗?

  杏花蹲在三舅舅家的厦子地上,双手在一只大铝盆里搅拌蚬子和大葱。她说话喷的唾沫星都落在菜盆里。

  有人就提醒,喂!杏花,你这凉菜不用放味素哈,鲜灵。

  杏花不傻,槽有草饿不死驴,你不吃省了我吃。

  三舅舅没有雇家政,乡亲邻里来帮衬的,女人们难免偷嘴,也不叫偷,如今日子吃不穷人。你开饭店别怕大肚汉。

  刚出锅的牛肉鸡肉还有大虾都想抓一点尝尝,以往屯子里红白喜事东家要找个可靠的人看着菜盆油丸子。现在没有这么做的,磕碜人不是?舍不得给人吃就不要置办酒席。

  但我真的不敢恭维这帮女人做的菜,手指甲污泥也不剪掉,另外有的女人长时间不洗澡那股说不出的气味从身边过熏死人。

  摆碟子,全是几个老娘们。说话唾沫星子四溅不说,偶尔还和帮忙头子我本家大哥掏一把裤裆。

  喇叭管子挂在三舅舅家矮趴趴的石棉瓦搭的棚子上,吵。刺耳的噪音,放的也是流行过的歌曲。打发姑娘的人家一般不请社戏。

  这社戏不是鲁迅笔下的,倒也有浓郁的地方特色。就是一帮民间艺人组建的一个团体,大凡请去搭台子的一场下来三两千没问题,拢共十个人或者八个人,要人均分配,不偏不向正好。有人算过一笔账,一场酒席唱好唱不好下不了一百元,有时候看东家势力,如果遇到开明豪爽的主儿,一场戏台一个人二三百元也能挣。

  三舅舅家没请社戏,这钱就省了。喇叭管子加上支锅炉子以及碗筷盘子都是一河之隔的张南的家什。

  三舅妈从去年住院回家后,人就变了,没有了以前的精气神儿。她里里外外操心着一些事情,嘱咐我找桌子早些坐下,不然没有桌子吃下一波儿就凉了。

  我选择院子里靠土豆地块的桌子坐下来,妈来的时候,已经把择好的生菜,菠菜还有毛葱一把盛在两个布包内带回宅子。

  不够八个人,本家大哥一张桌子一张桌子问下来,我们这桌不够,姨姨姨夫我和妈还有姑父上街的彪三叔,六个人。行吗?大哥说,没看是谁吗?青儿,你多写写稿子就有了,你不好把俺们草莓卖不出好价钱在网上公布一下?

  大哥,俺可没那本事,再说网络也不是神,谁也救不了谁,还花那流量干嘛?

  那你一会少吃点,谁叫你不帮我。

  大哥很幽默。

  随礼的场面很壮观,可以说羊毛出在羊身上,你今儿花一万,等你操办喜事就赚回腰包了。我上账时,原先做中心小学教导主任的任叔问我,写谁名字?

  还用问吗?男人是女人的头,当然写当家的名儿。虽然时代不同了,男尊女卑的社会没有了,可在乡村,女人的姓名依旧不被提起,见面都喜欢喊:张某某家的,老马婆子,四蟹子弟妹。所以,我还是随着乡俗走路。

  三舅舅家的几个直系亲属上账时,我观阵。三舅妈的姐姐大手笔,这边随礼二千,给表妹一千!如此,三舅妈的大哥二哥瘦了些,都是随礼一千,给表妹五百。

  轮到我几个舅舅和姨姨上场。大舅先出手,随礼五百,给表妹二百。长子如父,大舅成了身下三个舅舅一个姨姨的榜样。

  邻居基本是一百元,关系好一点的是二百。三舅舅今天满打满算收入二万多一点零头。猪是自家圈里养的,扣除成本,也剩九千呢!

  上下两席预备了二十四桌,凉碟摆利索的,就等本家大哥喊吃了。

  这样的一桌子人,文明吃客,又是实在亲戚,彼此谦让有度,妈牙齿不好,吃的肉和菜囫囵半片,我劝妈慢慢吃。

  因为天气炎热,我没喝啤酒。二十张桌子,此刻鸦雀无声,独有牙齿的咀嚼声,以及杯盘的交错声,两桌子喝白酒的在劝酒,唠着家常。菜过五味时,空肚子虎吃海塞也差不多了,饱嗝连天,也有几个放了闷屁,三两只狗在桌子下窜来窜去捡骨头吃,仰着脸瞅着这个不是它主人,哼了声叼着骨头去阴凉处啃着。

  彪三叔一开始还文绉绉的,上一样菜也懂得礼让。吃到一半时,他拿眼珠子一扫,旁近的桌子有掏塑料袋倒油丸和熟菜的,也行动起来,从口袋里捏出一个蓝色塑料袋,你们不吃我倒给俺大侄子吃。没等我们开口,他欠起屁股扯着袋子就倒,一盘酱牛肉进了网,接着,在我伸筷子夹一块鸡大腿肉时,他动作麻利的拽过盘子扣进了他的网里。

  一桌子人面面相觑。再看那些桌子,风景如出一辙,男人扯袋子女人倒,连汤都不留。

  我们傻了眼,二十桌子人撤了去,杯盘狼藉不说地上米饭菜肴一堆堆,浪费。女人提留着大包小包嘴巴油渍渍的走家,男人酒嗝连天红着脸膛和三舅舅打个招呼握着手,老三辛苦哇!竖起大拇指,今儿好席!嗝,老三啊,你家的酒席在屯子里也是一流的。

  三舅舅挺着一脸疲惫不堪的笑送走一拨拨人。忙活了好几天连个饱饭也吃不上,大厨子整理好家什也开着三轮车去下一家支锅了。

  三舅舅和舅妈这才一团泥似的瘫坐在沙发上。

  打发姑娘娶媳妇不得不操办,这是乡俗,孩子这一生只结婚一次薄凉了儿女于心何忍?但互相抻着脖子攀比不折弯你的腰杆子才怪。

  流水线差了,人在背后指指戳戳,只要上一点档次就赔。操持酒席的人家都有赚的心理因素支配。平头百姓事实上热闹一场弄个一棵草顶个露水珠就成,倒是这些当官的有头有脸的孙子满月,孙子九岁,老头老太太六十大寿都伺候,不沾亲不带故的也欢实的来,一百二百的掏,富了他们的钱包,一场酒席下来十万八万的收入,乐的腚蛋子都开出达子香花,时过境迁这些人家大事小情他们绝不去捧场,这样当官的流水席净赚!

  周瑜打黄盖,一个愿打一个愿挨。单纯的招待一下老亲旧邻无可厚非,乡席大操大办的陋习已经超越了人格意义的底线,大肆收剐才是和尚头上的疮疤,什么时候能治愈也是一个问题,社会问题。

  天燥的嗓子冒蓝烟,日头裸着身子在大地上狂跳,乡村亟待一场及时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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