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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前流过一条河

门前流过一条河

太阳爬上东山坞,光辉就撒满清水涧,一条金灿灿银晃晃五彩斑斓的河。

  杜家汀就在河北岸绿林深处,祖祖辈辈依河住着。

  入夏了,青蛙聒耳,鸟鸣蝉噪。大闺女小媳妇们挽起裤腿子,白藕一样的腿浸在河里,嫩脚丫踩着粉红的沙,抖开瀑布一样的秀发在河里洗,嬉笑嗔骂声浪浪地荡漾在河里。河水亲亲地吻,脚痒痒的,心也痒痒的。男爷们扛着犁耙家什拉着大黑驴从田埂上下来,身上咕嘟嘟冒臭汗,嗓子眼腾腾地冒烟,人和驴一头扎到河里呼呼隆隆洗,再咕咚咕咚灌,站起来身子肚子都清爽了。大黑驴看着树下拴的草驴就亢奋,撅着尾巴刨土尥蹶子,抻开脖子吭吭地叫,拽也拽不走。男爷们就狗日驴捣地骂,嘴里骂驴,眼也忍不住往媳妇这边瞟,心里燥燥的,裤裆里就不安静,哼着酸溜溜的腔子回家了。

  河水浩浩地流,谁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,谁也不知道它流淌了多少年。老祖宗选了这么个好地茬,让他的子孙世代在仙境里过活,享受人间的清纯甘洌和自然福祉。

  每年的清明节和大年三十,族头站在村口扯开嗓子嗷:都到南山拜祖宗唠!村里的爷们就走出家门,胳膊上挎个箢子,箢子里放着纸钱供品,去河对岸的山坡上对着一块巨石膜拜祭奠。嘴里念念有词,双膝跪下去,屁股撅得老高,虔诚得脸上不挂半丝笑容。村里人都把那块巨石叫做祖宗石,说石头下面就是他们的祖宗。后人不敢怠慢,没人敢到那个山坡上放羊,更没有人敢向河里倾倒脏物,女人的脏裤衩子是不能到河里洗的,说那样会暴殄天物,会遭五雷轰的。

  也不知那一辈上临河垒道土墙,被日月蚀得只剩墙栅,被风雨涮得麻麻坑坑,上面长了几丛狗尾巴草。这道墙夏天可挡水,冬天可避风,阳光从河里返照过来,照得墙根暖暖的,一群黑白胡子老头聚在墙根下,横七竖八,四仰八叉倒卧在细沙上晒太阳。身子暖和了,心情舒展了,嘴就闲不住,胡子抖抖的,胡子里藏着许多故事。他们最爱讲话我的爷爷奶奶,讲着讲着都笑得喷饭岔气。

  爷爷干巴瘦小,小时候头上长过疥疮,留下几块紫红的疤,明晃晃的。脸搐搐着,活像缚在茧壳里的蛹。身份不济,家里没有地,没有成囤的粮,没有成群的骡马,是个抖擞抖擞掉虱子的穷汉。穷汉在什么年代都低人篱下,遭人白眼,快三十了还是光棍子。

  邻村有个大闺女水灵灵的,就是性子焦,一双脚费尽老娘心思也没裹成三寸金莲,在那个品头论足的年代,脚大的女人统归丑女行。大户人家不稀罕要,他们不缺女人,早就妻妾成群了。有钱人挑肥拣瘦,抬头看看脸心旌荡荡,再低头看看脚就倒抽冷气。青痞呜啦鬼她又不跟,跟了那些主就等于跳了火坑,三下五去二就搁成了老闺女。

  我老奶奶心眼活泛,知道自己的货不顶茬,瞅准这个空子,就托上媒婆去说媒。

  女人家里没人见过爷爷,一家人正细细地盘问,皱紧眉头掂量,灶屋里就伸出一张水灵灵的脸来,“是杜家汀的就成。”大闺女脸红得像块红绸子,话还没落地就把头搐回去,噎得爹娘直翻白眼。

  媒婆吐了一下舌头芯子,踮着一双尖尖脚扭着肥臀回话去了。

  望着媒婆远去的背影,老爹暴躁了:没见这样的抢头驴,我还没吱声,你就抢了话茬去,那有闺女给自己找婆家的,丢煞人哪!老爹愤愤地吐口唾沫,烟袋锅敲得鞋帮子梆梆响。

  死妮子也真是,想婆家都想疯魔了,我们还没弄明白那个男人是黑的白的,你就一口应承了,弄得我们都扁嘴吞筷子——回不过脖来。你凭什么愿意?老娘的斜眼里翻红滚白。

  我就看中村前那条河了,你们没见大闺女小媳妇们赤着臂膀挽着裤腿子在河里洗涮有多馋人。听说村里的女人可享福了,灶下生着火了,一看缸里没有水,拿个瓢去河里舀来就能煮饭烧茶。哪像我们这个穷庄,裹脚的女人还得一瘸一拐上深井里挑水,我是受够了。你们不是说了吗,闺女找人家不贪图富贵也得贪图个好地茬。闺女一席话,把爹娘的火气消了大半,这门亲事也就定下了。

  谁知出嫁那天奶奶出了大丑,差点丧了命。

  村前的河宽宽的,水刚过膝,行不了船,就摆三十六块石头当桥。那些石头就叫石磴子,想过河就得跳跃着蹚那三十六块石磴子。外村人来杜家汀办事都愁着蹚石磴子,就隔着河扯开嗓子吼:来人哟!快来人哟!……多数话都淹在滔滔的河水里。也有犟汉子,硬着头皮来试,走不了三块石磴子就眼晕心慌,脚下一乱,趠错了步,准得变成水鸭子。杜家汀的人从小就在石磴上练,练得身轻如燕,近乎飞檐走壁,就是身挑重担也行走如飞。那时就有个行当叫背水,就是专门背人过河,有钱给点钱就行;没有钱说句好话道道忙乎也行。爷爷十几岁就当背水,背了十几年,走石磴子如履平地。

  奶奶出阁那天,娘家来了一帮送亲的,扛着杌子,抬着柜子,还抬了一乘旧轿,黑乎乎的轿帘上扎了几朵红纸花,小喇叭呜呀哇地吹。奶奶端坐轿里,云鬓高挽,油头粉面,神采飞扬。过河了,领头的大客发一声喊:脚下有山,小心绊着!那些轿夫就有点心虚,脚步踩不到点上,轿子乱晃,一溜歪斜到了河中央。这头迎亲鞭炮一唿嗵,那些轿夫更慌,一个个从石磴上嗞溜到河里。轿子翻了,把穿红抹绿的奶奶从轿里咔出来,一双绣花鞋湿了个溜透,那双最怕见人的大脚露出来。看热闹的人一阵哄笑,奶奶站在石磴子上左晃右摇,那双大脚无处藏掖,惊慌失措,羞惭要死。人群里发一声喊:快来看呀,大脚女人!这句话正捅着奶奶的隐秘,心一灰,天地就黑了,二话没说一头扎到河里寻了短见。

  站在河对岸迎亲的爷爷借来长袍马褂穿着,瓜壳帽罩住头上的疮疤,上下打扮得周正,也有了几分风光。正兴高采烈等媳妇过门,猛听得一阵嘈喊,甩眼过去就塌了天,新媳妇钻了河,两只绣花鞋在水皮上乱扑腾。那还了得,爷爷头上的紫疤都放了异彩,就觉着屁股眼里着了火,脖子后根窜狼烟。来不及多想,双手抄起长袍,箭一样飞过去,捞起奶奶背在身上。奶奶呛了水,晕乎乎地睁开眼,头一回贴在男人身上闻着男人味。看看胯下这个小个子男人,心里明白了八九,这个搐搐蛹子就是自己的男人了,今后就跟他一床睡一锅吃。心里一阵麻乱,连撕加咬,爷爷的脸上就添了几道血印子。他咬着牙挨,血印子边上还镶着恣。两手打了锁扣死也不放,呼呼啦啦过了河就往家里奔,一头撞开破门扇,奶奶就入了洞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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